筱敏《捕蝶者》P114-121
三十年前的星星仿佛更青白一些,那时灯火疏落,夜空还是原色的,冷冷地静着,还没有被繁嚣的街灯遮没,尽管地面上的人众也在竭力喧闹着。
三十年前的月亮像是高远一些的,虽然古人那些吟月的诗句都被橡皮抹干净了,但狼烟和油烟还无力抵达那里,炸毁月球的计策还没有被人构想出来。
偶尔能看到银河横亘天穹的夏夜,心底却是极荒凉的,着意让那三两神话在夜空里过一过,就更见出祖传神话的贫乏和无趣。无论是膜拜太阳的热烈颂歌,还是奔月的凄清故事,都与夜空的浩茫不能相称。或许十七八岁的少年所需更多,亦或许不是由于年龄,而是由于一种心理疾患,夜复一夜仰望星空——所幸那时还能望得见星空——便能感觉出体内的病痛。
就是这个时候,这个贫瘠异常的时候,我读到康德那本初版于1755年的书:《宇宙发展史概论》。
我记不住这本书是为着配合怎样一种统一的政治部署而印制的,记忆有它自在的筛子,留下的总是被选择过的。回想起来,总是与唯物唯心之类的教义有关吧,我自然也是遵从教义去读的,然而这毕竟是康德,康德是大于教义的,它在心灵里擦燃了什么,教义却就难以约束了。便是康德,他放出了这样一颗星子,二百余年在人间天上流转,途中会碰上怎样的灵魂,怎样的宇宙尘埃,擦肩而过时会擦燃什么,毁坏什么,也是自己无法预见的。
康德表白他是根据牛顿定理试论整个宇宙的结构及其力学起源,力学和牛顿定理我都不懂,我看到的是康德引领我去的另一个星空,它远远抛离了琼楼玉宇银河喜鹊的想象,抛离了唯一神太阳的宗教,抛离了赖以建筑人生的大陆,抛离了立足点。
我像一个自由落体,不可遏止地落下去,落下去……没有地面预备承接我,更没有枝丫横逸斜出,将我挂住。天体与天体的距离遥远得超出人的所有假想,而空无是绝对的,永世不能企望与某个物体相遇,无论它是来拯救你,还是来击碎你。当你不是用眼睛去观看无边无际,而是以自体的下落感受无边无际的时候,宇宙之深,之大,是无以言表的令人惊怖!
然而下落的感觉是不符合牛顿以至康德的宇宙结构和力学定理的,它仅只是地球这小小沙粒之上的定理。而事实上,我所惊怖的,是被故园抛弃。多年以后,我读到一位哲人用“被抛”描述人降生于世的时候,我以为概念是准确的, 那情景我也是熟悉的。想必康德不会否认想象是一种有形的体验,我无数遍地想象自己孤身在茫茫宇宙中的情景,巨大的空无,其巨大使任何形式的罗盘都失去了意义。我想象着坠落,忽而明白无所谓坠落;我想象着飘升,忽而知道无所谓飘升。想象着胀,想象着坍缩,把星体的遭际想象成自身的遭际,这太荒谬,也太狂妄,然而除此之外无从想象。人,单个的人,在宇宙中的位置是根本不能想象的,其渺小直接等同于虚无。当你窥见了这无穷无尽的虚无,你不可能相信归宿。
杨树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,即刻要被卷走了,我觉得我不如这叶子。一只蜘蛛牵着丝随风荡起,在空中飘扬着,对其落点茫无所知,我想我更不如这蜘蛛。母亲多年来悉心给我搭筑的屋顶,一夜之间坍塌;而我自幼依凭的集体——从最小的集体到最大的集体,那曾经无比坚固无比宏大的巢,也瞬息碎为瓦砾。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个人的生长而遭致的,我只知道自己全无依凭地暴露在夜空里。这是一种不成比例的对峙,巨大的恐惧四面围拢,碾压而来,让人极度绝望地感知着独自站立于世界的渺小,荒谬和偶然。我不能预知更没有期望过这样的境遇,但我只好接受命运。
围裹着我们的声音和映象,在一只超凡的掌中,似乎自幼就喋喋地诱惑我们以死亡,那里的死亡是青春年少的,流光溢彩的,壮丽辉煌的,那是被装饰过了的牺牲。它诱惑我们,但不唤醒我们。我是在目睹了一个真实的人黯淡的死亡之后,才意识到死亡的,那是人生第一阵惊悸。如梦中惊起,独对整一个酣睡的夜,恍惚自己是独窥秘密,从而被全世界追杀的一个证人。康德的星空所带给我的是第二阵惊悸,这是一种崩溃般的惊悸:我们膜拜为生命之本万物之源的太阳并非圣物,它不过是银河系中千亿颗恒星中庸常卑微的一颗,沧海之一粟,恒河沙数之一粒,与所有造物一样,从诞生经由它的幼年、壮年、晚年,直至熄灭,死。“英雄会死去,麻雀也会丧命,时而是一个水泡破裂,时而毁灭一个世界。”众生平等,麻雀与太阳也是平等的。太阳的火焰终将熄灭,湮没于永恒的黑暗,与此同时,在另一片天空将有另一些太阳降生。康德写道:“自然界用了这样一种挥霍来显示它的富饶,……”我的襟抱比康德要小要小,我不能领略这恢宏的富饶,我能领受的是幻灭,无以逃遁的幻灭……一个太阳的死亡在宇宙之中是无声无息的,正如一个水泡的破灭在我们的知觉中没有印痕。
其实康德还是很天真很仁慈的,他并没有向我们详细描述恒星的晚年,没有告诉我们一个更残酷的事实:当我们风起云涌的世界衰老,坍缩为临终的中子星,那时候,人类几十亿之数,将拢共只收缩为一个雨点。——这是一个连哭泣也已不能的雨点。
我明白了人何以向上帝祈祷,甚至于巨人牛顿。太阳的死亡在我心中遗下巨大的空洞,这黑暗的深渊亟需另一些物质去填充。我祈祷过吗?或是有的,康德的力学制造了这一场雪崩,而康德的灵魂则拯救我使我幸存于这一场雪崩。
或许,这是一场人为的雪崩,为了剥离一个灵魂,而不是为了毁灭一个灵魂。�又或许时间自有其平覆一切的力量,以其毫不动容也绝不驻足的流逝平覆了这一场雪崩。
自此,星空之下我感知着另一种存在,真切,然而陌生。如一颗果子从母树上坠落,如一团微粒从混沌一体的星云中分离出来,因为接受孑立,亦即接受了自身。“在无限的面前,大和小同样都是小。”这是康德的哲学。即便微末如我,在无限的宇宙中,也有此时此刻存在的位置,这是并不比太阳更卑贱的位置,假使在人类历史中只活一秒,也自有其一秒钟之尊贵。
康德认为,这是一种宁静的幸福,他写道:“在万籁无声和感官安静的时候,不朽精神的潜在认识能力就会以一种神秘的语言,向我们暗示一些尚未展开的概念,这些概念只能意会,而不能言传。”康德是配得上这幸福的,他在舒展他心中的星图时,漫空是流布着他明彻的喜悦。而喜悦因其博大,是具有感染力的。然而对于独置天边的一泓止水,涟漪漾开,是鼓荡,也是震栗和皱缩。我不知道这是伤毁还是抚慰,怆痛还是欣悦,幸福就是凡此种种的叠加吧?假如要将宁静的幸福摹画出来,康德会画出水面的涟漪还是星云的纹理?究竟二者摹画之中倒也相似。
我想象天狼星和它的伴星,这种双星系统想象起来是很吃力的。如同让我想象两个太阳,在天空以波浪形的不定轨道相互环绕着转动,平分以至割裂我们的忠贞;平湖中的涟漪不是以一个中心有序地漾开,而是以两个中心紊乱地相互干扰地漾开;两个并立的世界之本,生命起源;两副相吸同时相斥而且同样合理的大脑;林莽中两条分分合合织成迷阵永远无解的小径;始终产生不出统一、唯一等等词语的思维逻辑……
比较起来,想象木星人的夜空有四个月亮以至十二个月亮要容易一些,在那样热闹的夜空之下,人是没有哀伤的吧?进而想到横跨土星夜空的宽阔光环,一个数百倍盛大于彩虹,金碧辉煌,晶莹富丽,一个夜夜安在的实体,不似彩虹的飘忽虚幻,倏忽即逝。这光环从地表升起该是很壮阔的,在土星人的眼中或许遮没了太阳的升起,它延长了白昼,照亮了黑夜,甚至使土星上的人们忽略了太阳的升沉。康德写道:“难道人们就不能设想,地球与土星一样,早先也有过一个环吗?……好一个围抱地球的环!这景象对那些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把地球当做天堂去居住的人们看来,该多美啊!”是的,对这种景象我不能设想。地球何以没有一个美丽的环,康德以为要从重力和环的半径等力学计算去寻找答案,而我宁愿没有答案。我暗想,有着十二个月亮和一围耀眼光环的夜空,是太富丽了,而太富丽的地方,是不适合生灵栖息的。灵魂的生长很缓慢,如同树的生长,是无声的,看不见的,它需要夜的覆盖,需要广袤的静谧。我想这凄清的夜空,是上帝特意为我们安排的了,连同一轮更添凄清的苍白之月。十二轮月亮是管弦齐鸣,而孤月当空是羌笛一支,如此夜空滋养的自然是会哭泣的生灵。这是大自然的完美,也是大自然的缺陷。假如上帝将那一轮白月也删除了,人自会更冷寞更坚硬,而他却留下了那孤悬的一轮,无端留出人身上软弱的部分。对此眷顾,我深为感念。
为什么每一星系的中心总是一个火焰体?是怎样一支火炬游走于森冷的宇宙间将其点燃?太阳的辽阔火海,那宏富而酷烈的图景,火的奇峰和火的深谷,火的风暴和火的骤雨,火的潮汐和火的巨浪,日心处喷涌而流泻的火焰,半空里飘扬和翔舞的火焰,……以至那只浴火而生的凤凰……这些激动人心的事情,都是白昼的事情,白昼的事情很喧嚣,很匆遽,是不在内心停留的,而内心所能停留的,只是夜晚的事情。
在我心里挥之不去的,是夜空的极深处那星点微光,它们彼此相隔遥远,其闪烁是暗淡而且渺茫。随着写下《天文神学》的那位神学家和自然哲学家的思想小径,设想那是天穹的漏孔,在我是怡悦的。我梦想穿过这些漏孔,看到另一个不可测度的地带,无论那是神学家说的净火天,还是云雾状星体,数目无限的单个的星连成的一片淡白的微光,如水波漾动,宇宙风在河界劲吹,将微光吹散,聚拢,席卷,抛掷,水珠溅起成流星雨,落下,又融化于微光之水。无论那里有没有上帝,我相信必定有高于我梦想的生灵。康德想象遥远天体上的居民要比地球人轻盈,灵秀,完美,有更高的品德和精神理性,他把这些居民安放在木星和土星上,我知道这位置不对,他们是在的,但存在于更远,更远……
十万年以前的星光,没有埋葬于永恒的黑夜,而是穿过十万年的长途抵达我们的眼睛,这足以令人落泪。在我们看到它的时刻,或许它的实体已经消亡了,化为乌有,然而它曾经发出的光芒还在时间和空间中穿行,隔着无数个世代,进入我的瞳仁,激动我的性灵,这使我感到未曾感受过的单个人的庄严。
“人只有靠眼睛才上升到天上,因此理论是从注视天空开始的。最早的哲学家们是天文学家。天空使人想起自己的使命。”
我一直以为这段话是康德的,最近才偶然发现是误记,它属于费尔巴哈。但康德有着另一段而且已成名言:
“有两种东西,我们对它思索得越久,就越是对它充满赞叹和敬畏:那是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。”
我想我最终没能读懂康德,康德无疑太艰涩。生命是偶然亦是盲目的,在漆黑之径不期然遇见一位智者,是大的幸事。密闭之中他将天的漏孔赠予我,使我得以仰望——不是计算,而是仰望。一个质点、一粒轻尘、一个只在地球历史上停留片刻的单个的人,在充满悲怆亦充满惊喜的仰望之中,获得此时此刻的廓大和庄严,想起自己的使命。
夜空的无限令人绝望,以有限面对无限你不能不绝望,然而那是我的来处,亦是我的去处。那里有十万年以前的星光,亿万年以前的星光,仍在飘游。我需要假定并且相信,那是在等我。
2010年11月6日 星期六
《天穹的漏孔》 筱敏
2002.11.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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